白色工作服衬着清瘦的身形,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又锐利,张淑杰守在基因测序仪器与电脑屏幕之间,在数万条基因序列里寻找致病的微小突变。作为广西妇幼保健院(广西儿童医院 广西妇产医院)遗传代谢中心实验室副主任技师、上海交通大学医学博士、中共党员,这名“90后”青年已经在广西专攻出生缺陷防控12年。在她眼中,解读基因、筛查缺陷从来不是冰冷的实验室工作,而是为家庭点亮希望微光,守住新生命降临前的关键防线。

守护生命“第一道防线”
张淑杰的入行,始于一场专业转换。2007年考入大学时,她填报的是生物医学工程工科专业,但课堂上却对生命遗传知识格外感兴趣。于是她决定转专业,从此一头扎进了遗传学领域。
读硕士研究生期间,张淑杰除了学习遗传病基因诊断的相关知识,还接触了大量的患者病例。所谓出生缺陷,简单来说就是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就出现异常,小到先天视力受损,重到智力残缺、先天脏器病变,数千种罕见病都可能囊括其中,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基因突变所致。而产前诊断,就是提前揪出潜藏的致病基因突变,从源头避免悲剧。

一名患马凡综合征的大叔让她至今难忘。马凡综合征是一种会影响心脏和骨骼的遗传病,患者的主动脉容易破裂,视力也会受损。这名大叔从小四处求医,后来自己组建了马凡患者联盟,还出了书。在大叔的儿子准备要小孩时,由于担心会遗传给下一代,他机缘巧合联系上了张淑杰。张淑杰后续通过远程沟通,帮他分析了基因检测结果,排除了风险。多年后,大叔专程来广西看望她,还送了她那本关于马凡综合征的书。“你看,哪怕只是帮他们多走一步,他们却记了你这么多年。”张淑杰说。
张淑杰渐渐明白,出生缺陷防控是守护生命起点的“第一道防线”,把遗传病扼杀在摇篮里,才是真正的“事半功倍”。2014年硕士研究生毕业时,张淑杰选择到自治区妇幼保健院工作。在她看来,作为区内最大的妇女儿童医院,这家医院能从源头阻断出生缺陷,是做“第一道防线”最前沿的地方。
为绝望家庭点亮希望
在12年的工作积累中,张淑杰和团队累计完成超十万例遗传病基因诊断,不少绝望家庭,因她不肯放弃的执着重燃希望。
最让她难忘的,是一个有着小头畸形家族史的母亲。这个妈妈先后怀过两胎,两个孩子均出现过小头畸形,其中一个患儿还存在视力受损,但早早夭折,连续的打击让她不敢再次备孕。多年前,这个妈妈曾进行过基因检测,只找到一处意义不明的基因点位,无法锁定病根,难题就此搁置。
再次启动病例分析后,张淑杰反复查看着数十万条测序数据,却毫无突破。某个凌晨深夜,对着电脑查看测序数据时,她突然灵光一闪:“是不是同源序列介导的结构变异?”张淑杰顺着这条思路钻研,致病基因终于水落石出!后来,这个妈妈在自治区妇幼保健院借助植入前遗传学诊断PGD技术,顺利生下健康新生儿。

另一对“90后”年轻夫妻同样深陷生育困境,连续两胎胎儿大脑发育异常,多次检测都只得到“病因不明”的结论。“一般到这里就该止步了,可我总觉得应该再试试。”张淑杰说。她拿着患者的测序数据,对接国内一个病例共享平台,辗转联系上海、深圳、东莞同行,比对相似病例、交换羊水代谢检测数据,一点点拼凑证据链,最终锁定罕见癫痫脑病的致病基因突变。
明确病因后,夫妻二人通过优生干预,迎来了健康宝宝。“我总是告诉自己,多试试,不要轻易放弃。”在张淑杰看来,多查一篇文献,多深入思考一些,就有可能让一个家庭不必反复承受丧子之痛。
把患者装进心里
当遇上疑难病例时,为了和患者深入沟通,张淑杰会主动加患者微信。一来二去,她渐渐获得了患者的信任。一名孩子身患罕见病,却一直找不出病因。张淑杰替孩子揪出“真凶”后,每当孩子的妈妈来院就诊时,都会抽时间见张淑杰一面,聊一聊,道一声感谢。
张淑杰常常会在微信中和患者家属反复沟通后续生育、孩子康复以及生长发育问题,她积极为发育障碍患儿对接相关儿科医生。这份守望相助,源于她内心的共情,“我是一个医生,也是一个妈妈,所以我特别能共情患者”。曾经,她为了读博士而和两岁儿子分离,那种分别的思念,让她体会到每个家庭的不易。博士毕业后,张淑杰拒绝了综合医院的邀约,再次回到了自治区妇幼保健院。比起光鲜的平台,守住生命最初的防线,才是她入行的初心。
打造家门口的出生防控体系
深耕多年,张淑杰收获一系列亮眼科研成果:主持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,以第一作者在《Science Advances》等权威杂志发表8篇论文,斩获妇幼健康科学技术奖、广西医药卫生适宜技术推广奖一等奖等多项荣誉。

2019年,她接诊一名存在语言迟缓、智力障碍的患儿,当时全球遗传数据库中,这名儿童的致病基因UBAP2L从未被证实和神经发育疾病相关。对此,她依托国际病例共享平台,集齐全球13例同类罕见患者,联合多中心团队开展研究,首次证实该基因是新型致病基因。2022年论文发表后,次年全球权威遗传数据库更新这一致病基因条目,此后广西同类患儿得以快速确诊,为家庭生育指导提供精准依据。

广西是多民族聚居区,存在不少广西高频、北方罕见的遗传位点,出生缺陷有着地域特殊性。接下来,张淑杰计划率团队建立广西本土人群基因变异数据库,精准梳理本地高发地贫、特色罕见病高频突变位点,优化本地化基因检测方案,帮助更多家庭,点燃更多微光。“我始终觉得,点燃一束光,就是守护一个家庭。”张淑杰说这话时,窗外阳光正好洒进实验室。桌上,一份份基因检测报告正在打印,每一个结果背后,都是一个个家庭正在被改写的命运。
来源丨南国早报